文／三明治
以檢查之名侵犯人權，殘留著威權時代的遺毒，保有箝制思想的陋規，管控的觀念仍舊根深蒂固，檢查是一種偵防工作，求一種放心，但是為了讓人安心卻又令人起了另一種疑心，如果不能掌握和明白檢查的立意和目的，只是循著過往的作法而一味執行，忽略了當事人的感受，這樣的檢查是徒具形式，製造了另一種衝突。
趕著教學進度，忙著這節小考的我，鐘一響即進入教室，誰知孩子悠閒的漫步雲端，教室內還有幾個零星空位，原來今天學校實施作業抽查，四、五個孩子了搬了好幾種的作業一去不回，心中質疑該不會有什麼狀況吧 ! 好不容易，這幾個人浩浩蕩蕩卻慢吞吞的晃回來，看見他們那般悠哉的散漫態度，認為出公差是某種形式的蹺課，在合理的包裝下，襯托出無所謂的心態，於是心中興起警惕他們的意念，故意嚇唬他們：「你們知道上課多久了嗎？難道不清楚上課遲到多久算曠課嗎？遲到半個鐘頭，應該是屬於曠課，請副班長畫記登錄曠課」我臉上沒有表情的說著。
覺得事態有些嚴重的他們立刻說：「老師，不要生氣，生氣容易老化，拜託你手下留情，不要記我們啦！否則會被我爸媽罵慘。」他的話還來不及講完，另一端已有人搞笑的喊：「大人冤枉啊 ! 我們是為民服務，豈能因公殉職，記上我們一筆曠課。是學校要我們自己蓋檢查章，多辛苦啊！還得被你處罰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，哪有用懲罰來慰勞，天理何在！」原來負責業務的行改人員忙不過來，要求學生自行負責蓋章。末了，告知他們是嚇唬，虛晃一招，他們也不甘示弱的說：「老師，我們早就看穿了你，只是配合演出罷了，記得給我們演員費，你的演技真的不太好耶！留著去嚇唬以後的高一吧 ! 」不善於說謊的我任由他們消遣，但同時希望他們體會我的用心良苦，同理全班等待他們的心情。並且適時的點醒：「服務是一件好事，但若是影響受教權，則應該挺身拒絕不合理的服務。」他們聳聳肩似乎告訴著我：「誰能拒絕師長要求的服務？」
可以體諒行政人員工作繁重，人力不堪負荷，請求支援的立意，而請求協助並非不可，但是得看事情的性質和幫忙的時間和頻率。在上課時間要求學生幫忙，顯然影響孩子們的學習權益，更何況是視查同儕間的作業，這樣的作法容易喪失教師專業的權威和信任，顯示作業抽查只是一種形式，一種交差了事，或許只是在提醒那些嬉於戲的孩子，或者暗示那些散漫的老師不要忘了分派作業，不要忘了批閱，而作業抽查淪為不得不做的蓋章活動，這樣的作法是否讓師生間的敷衍相互滋長呢？
正備開始上課，有人舉手：「老師，我有話要說。」雖然心理想著趕課，還是鄉愿的說：「 O.K ，請說吧！」
「學校為什麼有那麼多那麼多的檢查啊！難道都不覺得煩啊！」
我輕鬆的回應：「不就是作業抽查和服裝儀容檢查，稱得上是很多嗎？」
「老師，你果然就是老師，不知平民老百姓的疾苦」
「你大概沒有細數過學校檢查的項目 說出來會嚇壞了你」
「雖然我不至於不食學生煙火，但還是請你今天為我增廣見聞吧！」我戲謔的說著。
「進入學校就是一連串的檢查」他一臉正經的說著，讓同學放大了眼睛。
「這麼說好像我們置身於共產國家喔！真的這麼嚴重嗎？」
「你看，一進校門就彷彿進入檢查哨，迎面而來的是兩排的糾察隊（雖然現在已改名為榮譽服務團），教官站著大門口以假面的笑容向你問好，眼神卻快速的掃瞄你是否有不當之處，虎視耽耽的看著你是否違法，好像警察臨檢，希望有個意外收穫。髮禁解除之後，他不敢挑剃你的頭髮，可是服裝儀容不合他意，即當眾要求你整肅儀容，校門口人來人往的數十雙眼睛看著你，不管教官當眾責罵人，或要求你就地處理服儀都是一件另人不堪的事，這比打罵更令人困窘，隨時隨地進行的服從儀容檢查真令人受不了。」
我緩和氣氛的說：「我想學校是希望你們藉由修身來整理心情，有秩序，有精神的開始一天，貫徹由內而外的人格教育」
「老師，不要替學校說話」
「服裝儀容不整會影響學習態度和成效嗎？是行為偏差的表徵嗎？衣服有沒有紮進去真的那麼重要嗎？」
「對呀！這麼大了，還要檢查指甲，難道彩繪指甲不行嗎？戴耳環還不可以嗎？穿制服就一定要穿白襪和皮鞋，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老派，把我們當小學生看待？學校就無法容許個人風格存在嗎？」他們的新仇舊恨似乎傾巢而出，一發不可收拾，學生的想法和學校的立場總像永無休止的戰爭，不斷的拉距著。
我轉移話題，希望他們先行跳出服儀的漩渦，說著「還有什麼檢查呢？」
「當然還有每天兩次的掃除檢查，進了教室就要忙打掃，否則衛生糾察來評分，只要不合格，就會收到紅單，衛生股長就要倒楣，可能賠上一支警告，讓全班在寒暑假愛校服務，老實說，這些評分有時蠻不公平。」他們積極的反應檢查的相關事項，讓檢查的名目一個個蹦出來。
接著又有人說：「學藝股長的教室日誌和副班長的點名卡要檢查。」
「刊登在校刊的文章要審核檢查」
「監視器不斷的監視檢查著我們」
有人高分貝的說：「這些還好吧！我以前念私立學校，私人的信件要檢查，住校的時候要打開衣櫥，進行內務檢查，搞不清楚為什麼要把自己的物品攤開給別人看，這種由外而內，想要掌控一切的手段，真是機車。」
「還有大家不要忘記，入學時，例行性的健康檢查，在小小的保健室裡，當著同學，護士毫不客氣的說出我們的身高和體重，難道不能隔個空間來測量，一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身材隱私嗎？」
他們就這樣此起彼落的說著，直到有人說：「我媽媽那個年代還檢查手帕、手紙。」大家忽然放聲大笑說這太瞎，才有我插嘴的空間。
「你們為何這麼討厭檢查呢？」
「因為麻煩啊！」
「除了麻煩這個理由外？你們覺得檢查真的沒有存在的必要嗎？任何攸關生命的設施或操作若沒有檢查，就少了份保障，例如，交通設備、海關檢疫，任何產品而若沒有檢查的把關，品質恐怕難以維持和提升，我覺得大部分的檢查是一種叮嚀，為了更好的品質，提醒應有的責任。」
曾英雄這個愛思考的男孩不客氣的說：「基本上老師講的都很有道理，所有的檢查都可以冠上維持社會秩序、公眾利益和生命安全之名來進行，但是打開檢查的黑盒子，學校對於學生從頭到腳、從裡到外，食、衣、住、行樣樣把關，任何一種檢查都帶著一種壓迫，在上位者以他的標準來審查，在下位者就理所當然就需接受他設定的標準，我認為檢查是一種威權，是一種不信任。」
我開玩笑的問他：「你曾經受過檢查的迫害嗎？」
他回應我說：「學校有兩種檢查特別讓我很反感，第一是全面性實施尿液毒品篩檢，尿液是個人的資料，學校有什麼權利來蒐集？假如是以健康檢查的名義進行尿液篩檢，也應徵詢我們的同意，而不該是強迫性質，事實上，篩檢只能嚇阻學生，無法杜絕嗑藥行為，無法防堵毒品入侵校園。第二個是學校例行性、全面性大規模的安全檢查，教官彷彿以為自己是特搜小組，若搜尋到違規物品，那種滿意的笑容好像立下大功，我們的頭就要低的好低好低，被搜過的書包或抽屜彷彿遭竊般凌亂，上次還讓小敏的大頭貼，小青衛生棉都掉了出來，有些尷尬。」
「就是嘛！老師你不是常說要有正當理由，合理的懷疑才能臨檢嗎？又不是有明顯的證據，或有發生危險的急迫性等必要的情形，為什麼要這樣懷疑我們呢？侵害我們的人權。」
曾英雄嘆了一口氣：「我之所以討厭這兩種檢查，是因為都把我們都當成嫌疑犯看待，作地毯式搜索與檢測，這種感覺真的很不舒服，很沒有尊嚴。」
「我能體會你的感受，這兩種檢查的確存在著某些問題，不管是動機或執行的層面應有更謹慎的作法，不管何種檢查， 學校應當將程序、範圍、方法或處分等明確公告，取得共識，當然，執法人的態度也很重要，有機會，我會試著幫你們反映意見。」
我以解決問題的方式來回應他們。
例行的檢查是一種習慣，習慣成自然的不假思索或機械反應，容易失去思考的判斷力。每個檢查的背後都值得去檢視其目的和價值，我們習慣以團體為重，藉著檢查來追求品質，尋求保障，以安全為名，由著檢查的大手慢慢伸進你的私人領域。
以檢查之名侵犯人權，殘留著威權時代的遺毒，保有箝制思想的陋規，管控的觀念仍舊根深蒂固，檢查是一種偵防工作，求一種放心，但是為了讓人安心卻又令人起了另一種疑心，如果不能掌握和明白檢查的立意和目的，只是循著過往的作法而一味執行，忽略了當事人的感受，這樣的檢查是徒具形式，製造另一種衝突。
「老師，謝了！但是我想作用力是不大的，學校總認為我們不成熟，你聽說林珊珊的事嗎？」
「什麼事呢？」我腦中浮出這位溫柔嫻靜女孩的丰采。
「她因為拒繳週記被記了一個警告。」愈悶的人有時愈能做出驚天動地的事。
「我覺得她有點問題，幹嘛那麼笨，把自己的隱私寫在週記上，作業只要敷衍即可，何必太認真！不要庸人自擾，學校不會認真的檢查週記的內容。」
曾英雄補充著：「你不覺得她和我們是不同層次的人，難道你不知道她在捍衛自己的隱私權，勇氣可嘉吧！」
「老師，順便再反應這件事吧！雖然我知道平反的機會不大。」
從來不缺交作業的人竟然缺交，她反過問大家為什麼要被檢查？她寧可被懲處記過也不願繳交生活週記，頗有士可殺不可辱的意味，她相信沈默是最有力的吶喊，以消極抵抗的方式來對抗權威。她一直是個文藝女青年，低調而沈靜的前進著，尤其喜歡透過文字上的對談與人互動，週記就成了她與老師一較高低，或者抒發情緒的地方，充滿著她個人的秘密記錄，這種私密的對話為何要受到第三者的窺探呢？為此她拒絕繳交週記。
所有作業中和個人隱私的部分最相關的是學生日記、週記及聯絡簿，週記是學生一星期的回顧和整理，一個孩子也許不會特別寫一封信或札記向老師表達他的心情或想法，那樣的行為太容易引起別人的側目，在團體的行為掩飾下可以進行小小秘密的溝通，表達自己某種心情，某個想法，向老師發出求助的聲音，大概只有週記吧。生活週記其實充滿了個人私密性的紀錄與軌跡，不應該被公開、被檢視，學校以此作為作業檢查的項目，不知淵源於那個年代，過去也許是思想的檢驗，但民主年代究竟他的動機與目的為何？是為了解學生的想法以作為輔導的依據，還是提醒老師善盡職責？是基於管控還是關心？
才允諾他們的託付，誰知無情的鐘聲響起，我竟然在討論之中遺失了這堂課，他們卻開心的躲過這節的小考，我似乎中了他們的計。
表面上我雖抱怨著進度，心中則有有幾分竊喜，因為孩子的權利意識萌芽，懂得深入思考，民主的學習像鴨子般划水般的往前進，步伐雖小，卻充滿著希望，我喜歡享受這樣的進度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