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朱立熙 （知韓文化協會執行長）
二次世界大戰之後，南韓有四大人權蹂躪事件。依發生時間序：一、濟州43事件(1947.3.1.~1954.9.21.)；二、國民輔(保)導聯盟(1949.~1951.)；三、老斤里良民屠殺(1950.7.26~29.)；四、光州抗爭(1980.5.18.~5.27.)。
一、濟州四三事件
濟州43事件被定義為：「以1947年3月1日警察的開火事件為起點，並抵抗警察與西北青年團的鎮壓，以及反對(在南韓的)單選、單政，在1948年4月3日由南朝鮮勞動黨濟州島黨部武裝隊武裝起義之後，到1954年9月21日漢拏山禁足全面開放為止，在濟州島發生的武裝隊與討伐隊之間的武力衝突，以及討伐隊在鎮壓過程中造成無數居民犧牲的事件。」
濟州島因位處東北亞的要衝，是日本本土到中國戰區的中介站。地理的特殊性，使得日本在太平洋戰爭末期將濟州島當做戰略基地，駐屯了六萬日軍以阻止美軍的登陸。終戰之後，日本軍撤退，以及從外地回來的六萬名濟州鄉親，造成人口的急遽變動。
光復初期的期待破滅，回歸人口的就業困難、生活必需品的短缺、霍亂導致數百人犧牲、嚴重的農作歉收等惡劣情況交雜一起，加上米穀政策的失敗、日帝警察轉變為美軍政警察、軍政官吏的牟利行為等，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。也因為濟州島民的不滿，讓南朝鮮勞動黨(共產黨)有機可乘，煽動島民加入共產黨，反對美國軍事統治下在南韓舉行「單獨選舉」，再組成「單一政府」。
濟州四三大屠殺是戰後第一次，也最嚴重的人權蹂躪事件。濟州四三起因於1947年3月1日，只比臺灣的二二八晚一天。三月一日是韓國1919年三一獨立宣言紀念日，1947年是二十八週年。濟州島人在北國民小學操場五、六千人集會紀念，集會結束之後群眾就上街遊行。本來是一個和平的遊行，但在遊行的過程當中，騎馬的警察把一個小孩踢傷了，旁邊圍觀的民眾群起抗議。抗議聲浪中騎警的馬受到驚嚇，緊張的騎警對群眾開槍，打死了六個人，八個人輕重傷。這個跟臺灣1947年2月27日，賣洋菸的老婦跟旁邊圍觀的民眾被槍擊造成一死一傷，情況有些相像。
濟州島會發生大屠殺，因為濟州島是個離島，在南韓的西南邊，是一個獨立的孤島，所以濟州島被駐韓美軍認為是南朝鮮勞動黨的大本營。濟州島自己有它的歷史，過去在王朝時代，異議人士或國王不喜歡的人就把他流配到濟州島，所以濟州島人的叛逆性格比較強，戰後共產黨人滲透進去後，很多人就受到鼓舞。
三一節開火事件之後，從本土派來大量軍警與極右翼的「西北青年團」到濟州島來鎮壓，繼續逮捕、刑求、屠殺與南勞黨相關的人士。忍無可忍的濟州人，於是在1948年4月3日從漢拏山揭竿起義，稱為武裝隊，下山與軍警討伐隊火併。他們縱火攻擊了多處警察局與派出所，以及「西北青年團」的宿舍。
1948.8.15.大韓民國正式成立前，南韓是由美國軍事統治，稱為「美軍政時期」，駐韓美軍司令為實際的統治者，美軍政廳下設有內務部、警政部等機構。對濟州人的大屠殺，起初是由駐韓美軍下令，由內務部長李承晚、警政部長趙炳玉等負責執行。因此，形同總督的駐韓美軍司令難辭其咎。
李承晚上任總統後，在1948.10.11.於濟州島設置警備司令部，繼而在11.17.宣布濟州戒嚴令。隨即展開全面焦土化作戰，下令逃避在海岸線五公里外山區的人，即視為暴徒格殺勿論。1949.1.17.(農曆1948.12.19.)討伐隊在北村里展開大屠殺，從上午七時開始的討伐作戰到下午五時，一千五百村民中一共有六百名村民被殺害。討伐隊接著轉到隔鄰的東福里，有居民八十多人遇害。
在此之前，李承晚政府要派遣駐守全羅南道麗水與順天的國軍，到濟州島鎮壓濟州人。在1948.10.19.卻發生軍官抗命，拒絕到濟洲島屠殺自己同胞。後來，李承晚派國軍部隊到麗水與順天平亂，並造成一千五百多平民遇難，史稱「麗順叛亂事件」。因為麗順事件，李承晚特別在當年十二月制訂「國家保安法」，對容共利敵者或宣傳煽惑左傾思想者可以入罪。
從1947年3月1日到1954年9月21日漢拏山解除禁足，一共拖了七年七個月才結束。中間還經過三年的韓戰，濟州島人仍繼續被屠殺。而濟州四三事件卻從此成為禁忌，人人噤若寒蟬。直到1978年，出身濟州的作家玄基榮首次以四三事件寫出「順伊三寸(阿姆)」的小說，揭露了這件慘案才引起韓國人的注意。但是，此書隨即被朴正熙獨裁政府查禁，玄基榮被逮捕與刑求。反而日文版在日本倍受重視，在日本的文學界與學術界受到廣泛討論。到1987年「6月抗爭」民主化之後，「順伊三寸」才得到解禁，人民也吶喊要求平反四三。
濟州四三事件直到2000年1月12日制定「四三特別法」之後，才不再受「國家保安法」的束縛，濟州島人不再噤聲。2003.10.31.盧武鉉總統以國家元首身分，對國家公權力的濫用造成濟州無辜人民受難，公開表示道歉。濟州島現在有一萬四千五百多罹難者查出真名真姓，但還有一萬五千多人還沒找到。
2008年政府撥款成立四三和平財團(基金會)，指定四三為國家紀念日(但是並不放假)。2019年4月3日，文在寅總統參加七十週年紀年儀式，這是十五年來第二次總統到濟州島。文在寅總統致詞十五分鐘左右，被熱烈的掌聲打斷了十四次，他保證會繼續追究真相、繼續挖掘並且鑑定遺骸到最後一具，他承諾會撥款給濟州四三和平財團讓他們繼續去做這些事情。
事實上，對濟州四三大屠殺責任歸屬的追究，仍是「現在進行式」。「濟州四三平和財團」2019年特地到美國國會山莊舉行研討會，要求美國為濟州大屠殺負起責任。因為若非駐韓美軍司令的指令，不應該在大韓民國政府成立之前，就發生如此慘絕人寰的大屠殺；其次，必須要被追究責任的人，就是大韓民國建國大統領李承晚，不過，他已經在1965年辭世於夏威夷。不論如何，濟州四三大屠殺未來將如何發展，值得我們密切觀察。
二、國民保(輔)導聯盟
接著來談「國民保(輔)導聯盟」(註：「保」與「輔」韓語發音同)。它成立於1949年。1945年解放之後到韓戰之前，有很多人從北韓逃下來。為了不讓金日成的共產黨統治，一直到1949年逃來的人還不少。一個反共檢察官吳制道發現，南逃避難的人當中，有不少人曾經是共產黨員，或潛伏到南韓的間諜。於是，成立了一個「國民保(輔)導聯盟」，讓這些共產黨員能夠自新，給他們申告的機會。
為了鼓勵大家登記成為輔導聯盟的盟員，用了各種優惠的誘因，包括送米、送麵粉，很多鄉下的村姑、鄉下的農人很窮沒有飯吃的情況下，也不知道什麼是共產主義，什麼是共產黨就登記為盟員，一共有三十萬人登記為盟員。韓戰爆發後，這三十萬人就把他們分區關在集中營。北韓軍南侵，南韓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路往南逃。先逃到大田、大邱，最後逃到釜山，再往南就沒地方逃，只能跳海了。
這些輔導聯盟的盟員被收容在集中營，變成軍隊在落難、逃難時的包袱、累贅。後來，就將他們集體槍決。所以，輔導聯盟三十萬盟員，估計有十萬到二十萬被屠殺。但是，他們都是列名造冊的共產黨員，所以，就沒像濟州四三要求平反，因為都是個別的個人。
輔導聯盟一共三十萬盟員，加入輔導聯盟的人都是需要被監視的人。第一波拘留中大舉被殺害，全國的監獄裡，被拘禁的濟州四三事件的關聯者都立即處決。輔導聯盟盟員第一波在監獄裡犧牲的人多達三千多人，很多受害者的屍體根本找不到。後來，在反共的軍事獨裁統治下，輔導聯盟事件的犧牲者家屬仍噤若寒蟬，不敢公開要求平反或賠償。因為受難者都是自己申告也是登記在案的共產黨員，而且散居全國各地，無法組成一個團體求平反。
2008年盧武鉉總統承認，輔導聯盟事件是政府公權力不法殺害良民，正式向受害家屬道歉。不過，2015年南韓最高法院判決對巨濟島與昌原的兩個輔導聯盟無辜受難者，應該給予國家賠償。迄今，各地仍為輔導聯盟事件犧牲者舉辦聯合慰靈祭。
三、老斤里良民屠殺事件
第三個人權蹂躪事件是「老斤里良民屠殺事件」，是在韓戰爆發的一個月之後，1950.7.26～29.。這是由美軍直接對韓國人，對忠清南道永同郡老斤里的居民，直接用機關槍跟空中的轟炸，死了四百多人，這是美軍直接的屠殺。當時，老斤里居民有300多人躲在當地的雙洞橋下，遭美軍以機關槍掃射與飛機轟炸全部殺光。
老斤里倖存的居民，曾在1960年與1994年到首爾的美國大使館請願，要求美國政府道歉與賠償，但是都遭到拒絕。1999年美聯社駐韓國的美韓記者聯手撰寫的「The Bridge at No Gun Ri: A Hidden Nightmare from the Korean War」榮獲普立茲獎，而成為國際新聞，美韓兩國的國防部只好被迫展開調查，承認有屠殺無辜人民的事態，但調查報告各說各話毫無交集。2001年1月11日柯林頓總統以「深表遺憾」(Deeply Regret)，而非「道歉」(Apology)，承認老斤里屠殺良民的事實。
後來，南韓政府撥款成立「老斤里基金會」，並設立紀念公園與紀念館。老斤里良民屠殺事件這個類似1968年越戰的美萊村大屠殺，算是轉型正義得到落實的唯一案例。
四、光州抗爭
1980年5月18日到27日的「光州抗爭」，是全斗煥在前一年「雙十二政變」掌握軍權之後，為了進一步控制政權而設計的「陷阱策略」。這迫使光州人落入陷阱，被激怒後挺身抗爭，而遭到戒嚴軍的強力鎮壓。前後十天的抗爭與鎮暴，一共造成209人死亡，4300多人輕重傷的慘劇。
1995年11月24日，金泳三指示制訂特別法調查鎮壓光州的真相；12月19日國會以225：20通過「關於518民主化運動等之特別法」、「關於破壞憲政秩序犯罪之公訴時效等之特別法」兩項不設公訴時效的特別法。
前總統全斗煥與盧泰愚旋即被逮捕，分別被以「叛亂」(政變)與「內亂」(光州屠殺)判處無期徒刑與十七年的重刑。轉型正義得到初步的落實，但是，誰下令鎮壓、開第一槍？以及美國的角色，仍然真相不明，責任歸屬不清。
當時，由於美國國務院官員不希望東北亞出現第二個伊朗人質危機，光州事件發生時，美國不僅事前知情，同意新軍部調動前線部隊，也提前調訓美軍準備協助鎮壓，甚至連事後的對策都已擬定，後來解密的美國外交檔案都證實了。光州事件因而成為韓國人「反美」的契機。
過去兩年間因為有新事證發現，包括：軍方情報當局流出當年派兵鎮壓的檔案，動員直升機從空中對地面的群眾掃射，抗爭中心的錦南路附近大樓發現由上往下射出的彈痕，以及調動鎮壓部隊的公文與時間表。這些新事證之外，2018年10月31日有三名婦女挺身指控遭到戒嚴軍的性侵。2018年南韓檢方已對全斗煥再提起刑事起訴，後續發展仍待觀察。
所以光州民主化運動的轉型正義仍是「現在進行式」。光州事件因為發生比較晚，大家比較清楚。不過，不能否認的是，戰後南韓四大人權蹂躪事件中，有三件與美國直接或間接有關，老斤里算是已經結案，輔導聯盟也只能不了了之；但是，濟州四三事件與光州五一八民主化運動，美國都難辭其咎。2020年是光州事件四十周年紀念，美韓對此的因應與互動，仍耐人尋味。 |